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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海造船廠興衰啟示錄:“壓死駱駝的稻草”有多重

來源:解放軍報  2019-10-25  我要評論  

導讀:

陳舊破敗的廠房、銹跡斑斑的設備……前不久,烏克蘭黑海造船廠的近況照片在網上發布。看到這一場景,不少網友感慨不已。誰能想到這家曾經有著120多年輝煌造船史的老牌造船廠,如今是鷗鳥群飛、衰敗蕭條。誰又能想到這里曾駛出一艘艘鋼鐵巨艦,為蘇聯海軍建設發展作出巨大的貢獻。

黑海造船廠的全景圖。

  陳舊破敗的廠房、銹跡斑斑的設備……前不久,烏克蘭黑海造船廠的近況照片在網上發布。看到這一場景,不少網友感慨不已。誰能想到這家曾經有著120多年輝煌造船史的老牌造船廠,如今是鷗鳥群飛、衰敗蕭條。誰又能想到這里曾駛出一艘艘鋼鐵巨艦,為蘇聯海軍建設發展作出巨大的貢獻。
  去年7月,黑海造船廠宣告破產。如果不是遼寧艦,國人對這個昔日“瓦良格”號航母的“娘家”并不熟悉。黑海造船廠是蘇聯時期唯一的航母總裝廠,自成立以來,共建造了超過1000艘各類艦船。黑海造船廠曾擁有最先進的綜合性船臺系統,每3年就有1艘航母從這里誕生。輝煌時期,廠區需要用29公里長的公路和49公里長的鐵路才能滿足交通需求。
  然而,隨著蘇聯解體,昔日輝煌漸漸遠去。歸屬烏克蘭后,黑海造船廠曾主動變革,適應新的時代環境,卻最終未能逃過破產的命運。今天,讓我們回顧黑海造船廠興衰的故事。
  眼光開闊、超前發展,曾是黑海造船廠走向成功的制勝密碼
  黑海造船廠的破產,給世人留下了一聲長嘆。當人們回首這家船廠的發展歷程時,往往會追憶它曾經的輝煌。
  1897年,在烏克蘭境內的尼古拉耶夫,黑海造船廠正式成立。建立初期,由于沙俄的工業及造船業核心均在波羅的海沿岸,它僅僅被定為一個補充型船廠。
  然而,黑海造船廠從未用“替補”的標準來要求自己。1908年,造船廠經歷一次改革后,開始了內部的技術升級。隨后幾年里,廠方投入大量資金開建了新型蒸汽渦輪機廠,研發使用150噸浮吊和30000噸浮船塢,建造大型戰艦的能力實現躍升。
  命運總是垂青有準備的人。當時,為了對抗土耳其海軍的威脅,俄國通過了黑海艦隊擴軍計劃,決定以塞瓦斯托波爾級戰列艦為藍本,建造3艘新的戰列艦。在和老牌造船廠——波羅的海造船廠的競爭中,黑海造船廠的綜合實力贏得了軍方認可,成功拿下戰列艦“葉卡捷琳娜大帝”號的建造合同。
  十月革命后,黑海造船廠承擔起為蘇聯海軍打造戰艦的重任。二戰時期,為了防止德軍入侵,黑海造船廠的許多重要設備、儀器和資料被運往各地,許多設施就地銷毀。戰后,黑海造船廠開始了艱難的二次創業,疏散到蘇聯各地的工程師和工人返回后,只能棲身在簡易房或帳篷里。
  船廠恢復運營不久,船廠領導就拍板決定:引進當時國際上最先進的X射線焊縫質量檢查技術。不少人對這一決定并不理解,但實踐很快證明船廠領導層的超前眼光:憑借引進的新技術,黑海造船廠很快承接了建造“捷爾任斯基”號巡洋艦的任務。這是第一艘開工建造的斯維爾德洛夫級導彈巡洋艦,標志著黑海造船廠的造船能力達到新的高度。
  1959年,蘇聯海軍造船工業部開始物色航母的建造單位。按照航母設計單位涅瓦設計局的意見,1123型航母最好在波羅的海造船廠建設。這樣一來,設計和建造單位都在列寧格勒,便于建造過程中的溝通與協調。
  此時,時任黑海造船廠廠長甘克維奇只身前往莫斯科游說造船工業部和海軍領導。他的底氣,源于黑海造船廠的悠久歷史和整體實力。他向軍方保證,憑著黑海造船廠已有的技術條件,足以完成1123型航母的建造,不需要國家撥款進行技術改造。
  在甘克維奇爭取下,1962年,1123型航母首艦“莫斯科”號在黑海造船廠0號船臺開工建造,黑海造船廠也自此成為蘇聯唯一的航母承造廠。
  “最大的風險是不變,要么破繭成蝶,要么被淘汰。”黑海造船廠并沒有因成績的顯著而躺在“功勞簿”上安于現狀,而是始終眼界開闊,緊跟世界造船技術的發展。
  上世紀80年代,馬卡羅夫擔任廠長,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著手對船廠進行大規模的技術改造。在他的領導下,船廠設立了國際上先進的數控機床加工車間,對船臺進行技術改進,全面升級發電廠和電網,還專門從芬蘭引進了2臺起重能力達900噸的龍門吊。
  新設備引進后,船廠得以采用高效率的“總段建造法”制造大型航母,工作量較以往減少了60%。系列軟硬件的升級,在“庫茲涅佐夫”號、“烏里揚諾夫斯克”號和“瓦良格”號航母的建造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將眼光始終投向外界,采用超前發展的企業戰略,是黑海造船廠走向成功的制勝密碼。
  坐等“輸血”錯失轉型良機,百年名企最后悲劇收場
  蘇聯解體后,烏克蘭經濟面臨巨大危機,黑海造船廠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接不到新的訂單,規模不斷縮減,工廠被一步步拆分……
  歷經百年滄桑,怎能甘心就此沉淪?然而,想要重返輝煌談何容易!
  當時,黑海造船廠債務纏身,許多產品正處于開發的關鍵環節,卻突然失去了買家的“輸血”,自身難保的烏克蘭政府又無法提供有力支持……這一切,成為黑海造船廠邁不過的“絆腳石”。
  那段時間,黑海造船廠只能眼睜睜看著建造過半的“瓦良格”號航母和開工不到2年的“烏里揚諾夫斯克”號核動力航母,因經費中斷而停工,無奈地在船塢中生銹。
  黑海造船廠也曾奮力轉型。1992年,為了騰出被占用的0號船臺以重啟生產,黑海造船廠甚至將已經完成20%總工程量的“烏里揚諾夫斯克”號核動力航母拆除。從1995年起,黑海造船廠開始建造油船、散貨船、拖網漁船等民用船只,一度出口到瑞典、挪威等國。
  探索的腳步仍在繼續。為了提升船舶研發設計能力,黑海造船廠新建了具有歐洲一流水平的數字化船舶設計研究中心,設計和建造能力較蘇聯時期有了大幅度提升。
  但是,屈指可數的軍品和民品訂單,阻止不了黑海造船廠這只“龐然大物”的“失血”狀態。烏克蘭國內經濟局勢,更把黑海造船廠推上死亡的邊緣。到了2015年,黑海造船廠已經瀕臨破產,長期拖欠工人工資、硬件設施老化……盡管烏克蘭政府想盡辦法扶持,也沒能挽救這個“垂垂老矣”的船廠。
  “烏克蘭連核彈頭都銷毀了,一個造船廠的破產又有什么?”黑海船廠的倒閉,對世人來說只是一聲嘆息,但對企業發展來說,值得深思。
  市場競爭力弱、生產效益低下、員工缺少活力……這些困擾企業發展的難題,根本原因是長期依賴政府扶持,“等、靠、要”的觀念根深蒂固。仔細觀察黑海造船廠后期的改革之路,“換湯不換藥”的調整居多,“傷筋動骨”的變革很少。
  人才急劇流失,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位著名企業家曾坦言:“人才,是企業的第一資源。”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擁有出色的人才隊伍,才能使企業保持旺盛的活力。軍工作為最具創新活力的領域,對人才的需求更為強烈。
  在世界造船界,曾經的黑海造船廠不僅以建造蘇聯全部航母而聞名,更因其涵蓋從幼兒園到大學的教育體系,讓同行羨慕不已。時至今日,烏克蘭政府仍將黑海造船廠遺留的造船學院,視為烏克蘭造船業的根基。
  創立之初,船廠十分重視人才的培養。早在1920年,黑海造船廠就建立了職工專業學校,對工人進行系統的高等教育,將表現突出、富有潛力的工人培養成造船工程師。這在當時,堪稱破天荒的創舉。
  “我們時刻關注每一名員工的發展。”那個年代,在黑海造船廠的領導層眼中,職工是船廠的一筆寶貴財富,企業的命運與員工的發展緊密相連。
  往后的時間里,造船學院一次次發展擴大,船廠的專業也從最開始的造船、機械等4個單一專業擴充為與船舶設計、建造相關的整個專業體系。蘇聯衛國戰爭中,為了保留造船工程師的“火種”,政府花費高昂的費用,將造船學院多次轉移至安全區域。
  努力耕耘,終會結出碩果。二戰后,從這里畢業的新一代造船工程師成為船廠復興的支柱,留存的火種燃起了船廠的復興之火。諾先科、甘克維奇、馬卡羅夫等船廠的歷屆領導人,都是造船學院培養出來的佼佼者。
  如果說,技術上的突破能帶來最直接的利潤效應,那管理制度上的創新,就是企業長久發展的基石。在甘克維奇擔任廠長期間,船廠先后主持建成了面積達到5000多平方米的船廠醫院、設施齊全的船廠體育館、文化和科技宮。為了解決職工住宿問題,船廠先對職工宿舍進行全部翻新,后來又實施填海工程,建造了10000多套公寓。不僅如此,船廠還下大力建造配套的工人俱樂部、食堂、幼兒園、學校,解決了職工的后顧之憂。
  一系列福利舉措,構筑起吸引人才的“強磁場”。那時候,尼古拉耶夫的當地居民都以在黑海造船廠工作為榮。在船廠的激勵下,職工的工作積極性不斷提高,許多人才慕名而來,船廠的建造技術和效率也水漲船高。
  然而,進入烏克蘭時代,黑海造船廠由于經濟效益下降,發不出工資、無力提高工人福利待遇等狀況逐步加劇,許多核心管理崗位、技術崗位的職工開始另謀出路。更致命的是,當造船廠研發生產能力下降,那些希望得到成長的員工找不到鍛煉的平臺,船廠對人才的吸引力急劇減弱。從造船學院畢業的學生,都不愿意進入黑海造船廠工作。
  或許是管理層的“選擇性失明”,又或許是他們想要改變卻無力回天。對于人才流失的嚴重問題,黑海造船廠始終沒有拿出有力舉措去改變。核心人才流失、新生人才難覓,船廠的管理開發團隊遭遇“斷代”危機;組織能力、執行能力下降,經營效率低下,企業管理出現極度混亂。人才流失后,黑海造船廠不得不花費更大的物力財力,去物色人員填補空缺,致使資源、成本的又一次浪費。如此惡性循環,企業的競爭力呈斷崖式下降,終于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人才是企業的靈魂,更是企業持續發展的根基。“公司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照顧工人”“人比金錢更重要”……這些彌足珍貴的企業理念,曾支撐了黑海造船廠“百年老店”的基業。當人才紛紛接過其他企業遞過來的“橄欖枝”、舍棄黑海造船廠而去的那一刻,就已經注定了黑海造船廠的最終結局。
  “沒有成功的企業,只有適應時代的企業。”對于軍工企業而言,踏準時代節拍,跟上時代節奏,才能贏得一席之地。直面挑戰、自我革新,讓黑海造船廠一度成為蘇聯海軍的搖籃、國家的驕傲。反過來看,止步不前、不思進取,也是一代傳奇企業最終走向破產的原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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